海南黄花梨散发若有似无的悠悠降香,这种味道随年月流逝本该慢慢淡去,沈国安为了留住香味,特地命人想办法刷上一层定香剂。
他在细节上的追求和赏花逗鸟的一般老年人无二,但,他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慈祥老人,他脾气善变,如同诡谲的天气,时刻阴晴不定。
前一秒和颜悦色,后一秒可能翻脸无情。
不单单沈飞白,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早在适应中习以为常。
方桌上摆放一张围棋盘,沈国安一番思虑后落下一枚黑子,面无表情,暂时看不出喜怒。
林婶敲门进来,按照沈国安的吩咐,在沈飞白左手边端上一碗温补汤。
沈国安说:北京多风干燥,我让林婶熬了点汤给你清清肺。
林婶腰间系围裙,手在上面擦了擦,和蔼道:慢慢喝,小心烫。
沈飞白看一眼碗口里堆满的食材,暂时没伸手去碰,淡笑点头。
林婶不放心地连瞅他几下,转而对沈国安道:老爷,我就在门口候着,有事您叫我。
不用。你该干嘛该嘛,这里用不着人。沈国安老而矍铄的眼牢牢盯紧棋盘,声音无澜。
林婶心中默叹,扭头又望了望沈飞白,后者执一颗白子,聚精凝神,和沈国安一样,也并没有看她。
林婶转身出去了,风雅墨香的中式风书房内,一场无形的对抗正式拉开帷幕。
白棋意在取势,然黑棋步步紧逼。
黑吃掉白四子,沈国安旁若无人地嗤笑一声,好像在笑他的自不量力,丝毫不留情面。
他抬眸,对面人身姿挺拔,哪怕坐着下棋,背脊也不弯弓,像一棵直挺挺的松树,不知道什么是低头。
飞白。他左手扶大腿,肩膀保持前倾的姿势,手里握一颗棋子,扯了下嘴角,爷爷当年教你下棋的时候让你记住一句话,还记得吗?
沈飞白不急不慌地落下一子,目光平静:无论做什么,想要成功,都要按照一定的次序,围棋也是如此。
很好,还记得。沈国安低笑,诡异地盯着他,那你告诉我,你的次序呢。
沈飞白知他并非想听到答案,他后面还有话。
你没有次序。古人云,百善孝为先。你直接跨过了孝,就算后面的顺序罗列得再细致周到,你也注定只会是一个失败者。沈国安嘲讽地看着他,孝是立身之本,你采访了那么多条新闻,有没有一条是关于孝道的?新闻记者不应该只有职业道德,也应该具备家庭美德和个人品德吧。
沈国安身后的背景墙上挂有一副他亲手捉刀的毛笔题字,潇洒却又不失凌厉的草书去嗔怒以养性,薄滋味以养气。
这寥廓荒诞的人间剧场,沈飞白置身其中,只觉讽刺。
林婶在书房外徘徊不前,房间隔音效果太好,她就算紧贴在门外也什么都听不见。
老蔡过来拉她到楼梯角落,压低声音问:里面什么情况?
下棋呢,我想留里面没留成。林婶见丈夫同样忧形于色,忙问,你和飞白怎么说的,劝住他了吗?
还能怎么说,当然是往好的说。
那飞白什么反应?是愿意还是不愿意?林婶紧张万分。
就是因为没反应我这心里才急。老蔡静下心分析,皮裤套棉裤,必定有缘故。董事长心眼就和蜂窝煤似的,不会无缘无故利用我们来威胁他,这中间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事。
林婶心思跟随他转,掌心一拍,恍然大悟地想起一事:上礼拜老爷子在楼下看新闻,我在旁边拖地,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电视上就出现了飞白,他在安徽一个农村,有个老太太哭了,他还给她递纸巾擦眼泪。
林婶想起那日情景。
沈国安坐在沙发上回头,指着屏幕里的沈飞白问她:这小子在你和老蔡面前是这种眼神吗?
她茫然不解:什么眼神?
大概是觉得她愚钝,沈国安目光转凉,转回头去继续看着电视,几分钟后,冷声说了一句话:你怜悯这些毫不相干的人,怎么不知道体恤一下身边养育你的人。我你不放在眼里,他们同样卑下可怜,你也来帮一帮。
老蔡听林婶完整地回忆完,神色陡然变白。
林婶也在复述中慢慢回过味,浑身冰凉。
老蔡她嘴唇颤抖。
嗯。
飞白不愿意帮,我们真就被扫地出门了?
你以为。老蔡面色沉沉。
林婶说:我以为老爷子只是让我们打打亲情牌唬住他。
老蔡看着她:要是唬不住呢?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董事长,他会善罢甘休?
林婶整颗心狠狠地一颤。
老蔡叹口气,转头透过楼梯墙壁上的窗户望向小楼后面的精致庭院,心存几分希冀:飞白虽然话少,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,我们能想到的,他肯定也能想到,就看他对我们有没有感情了。
***
沈飞白上午刚走,晚上雷安就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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