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
第78页
    说完,她松开腿,在地上坐下来。
    “邓瑛,我还是那句话,你希望我离你多近,我就离你多近,你不想见我的时候,我就多等等。只是你不需要担心,我会生气离开,天知道,我过来见你的时候,心里有多惶恐。”
    邓瑛听她说完这句话,慢慢地朝她伸出一只手,接近她手腕的时候似乎又犹豫了一下。
    杨婉低头看着她的手,静静地等着,没有出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邓瑛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    “你起来……不要坐在地上,地上很冷。”
    来自邓瑛的触碰几乎令杨婉颤抖,她抿了抿嘴唇,稳着声音说道:“是啊,今日真的很冷,也许夜里要下霜了。”
    说着吸了吸鼻子。
    “我可以在你身边呆一会儿吗?”
    “好……”
    “真好。”
    杨婉说完,脱下褙子,又弯腰褪了鞋袜,掀开棉被,侧着身子在床榻的边沿躺下。
    邓瑛试图往里挪动一些,好让她躺得更舒服一些,谁知只是挪了挪腿,就痛得险些失声。
    肩膀上忽然传来一阵温暖。
    是杨婉的手。
    一下一下,轻轻地顺着他的背脊抚摸。
    “这样会好些吗?
    她轻声问道。
    “会……”
    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吐出这个字,语气那般的急切,像生怕她不信一般。
    杨婉闭上眼睛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。
    “别怕,明天就不会那么疼了。”
    “杨婉……”
    “你也可以叫我婉婉啊。”
    她说完睁开眼睛看着他露了一个温柔的笑容。
    “邓瑛,是因为你愿意拉我的手腕,我才敢碰你。”
    第41章 澜里浮萍(三) 数点秋声侵短梦,芭蕉……
    她说完将手停在邓瑛的背上,试着朝邓瑛靠近了一些。
    他因为疼痛,微微地有些发抖,以至于被子的边沿摩挲杨婉的脸颊。
    “你若是太疼了,就捏着我的手吧。”
    “不……”
    他忍痛摇了摇头,“若人的福一日消尽,往后就都是报应了。”
    他说完忽疼得皱眉,放在枕边的手握了又松,松了又握。
    杨婉不敢再动,轻声道: “我原来以为,桐嘉书院的那些人死了以后,你是风风光光地坐上东厂提督太监位置的。”
    “现在这样……是该的。”
    邓瑛的呼出的气息扑到杨婉的脸上,那温度比起他的身子好像要暖一些。
    “我如今没有办法替老师收骨,替周先生和赵家兄弟殓身,他们的恩情我一样都偿还不了……就当这是赎罪吧。”
    他说完轻咳了两声。
    杨婉抬起手腕,一下一下地拍着邓瑛的背。
    面对这个一身是伤的人,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属于大明朝的矛盾性。
    但这种矛盾性有它自身的平衡,它牵引着邓瑛去自责自伤,也推着他勇敢地去承担。这一对矛盾虽然令他挣扎,却也让邓瑛得以活下去。
    就在杨婉和邓瑛所身处的这个时代,意大利正在经历文艺复兴的浪潮,资本主义萌芽,个人主义诞生,所谓的“君臣”思想逐步瓦解,更先进的文明将人的思维带到了一个新的阶段。至此之后,西方文明开始重视个人价值,强调自我支配,个体自由。再也没有人像邓瑛这样,把自己的手伸向伤害他的枷锁中,却还在试图替其他的人解开镣铐。
    封建吃人,来自另外一个时代的文明何尝不会杀人。
    杨婉庆幸历史是线性的,没有人像她这样可以回头,也没有人能够提前预知后世,人们都活在当下的平衡里,所以才不会觉得,自己是被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碾死的那一个。
    因此,杨婉决定尊重邓瑛。
    “是啊,他们看到你这样,怎么还会怪你啊。”
    说完,她放慢了手上的动作,“还疼吗?”
    邓瑛闭着眼睛,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不疼。”
    杨婉抿起唇,忽然说了一句,“以后,那些人也受到惩罚的。”
    邓瑛的手握了握,“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    “就是字面的上的意思。”
    她说着望向邓瑛的眼睛,“我跟你说……嗯……”
    她放慢了手上的动作,把自己脑子里生硬的理论逻辑嚼碎了重新吐出来,“事情总会向好的方向发展,但是这个过程,有的时候会受到阻碍,反反复复的。不过,你要相信,你受过的伤,遭过的罪,慢慢地都会过去。而你做过的事,以后一定有人明白,至于那些人,当下的刑罚,和日后的口诛笔伐,总有一样,是他们逃不过的。”
    邓瑛沉默须臾,笑了笑说道:“你又在说我……想不太明白的话。”
    “那你不要去想,你好好地睡一觉,疼了渴了都叫我。”
    她说完,撑起身子吹灭了桌上的孤烛。
    这晚,护城河上的秋风吹了整整一夜,杨婉缩着自己的身子,听完了夜里所有细碎的秋声。
    邓瑛伏在她身边,也许是因为累,又或者是因为伤口引起的高热,他好像睡得很沉,身上为养伤而着的中衣,波如蝉翼,包霜拢雪。
    杨婉听着窗外的叶声,忽然想起宋朝有一个词人叫毛滂,很喜欢写秋。
    其中《夜行船》当中有一句:“数点秋声侵短梦。”
    --